亲爱的蟑螂

本文已发《文学与人生》

1:我睡得正香,突然听到一声尖叫,我确信那叫声不是来自梦里,因为我并没有做梦。那声尖叫停在那里,如一片茬口尖锐的玻璃在太阳下闪闪发光。

我睁开眼,然后看到一张模糊的脸。等我再去看,那张惊恐的脸把我吓出一身冷汗。

那张脸不是别人的,它是我妻子的脸,因为害怕五官被扭曲了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事,嘴巴张了张,想说话,她却做了一个制止我的动作。

这时我才感觉脸上,准确地说是在鼻翼一侧趴伏着一个东西。那会是什么呢?我的感觉告诉我那是一只昆虫,但具体是什么我暂时还不得而知。我相信我妻子肯定知道,而且她还知道那是一只令人厌恶,叫人害怕的昆虫。

妻子胆小,她害怕虫子,有时我开玩笑说到虫子她都毛骨悚然。我说过我害怕虫子的!她说,告诉过你多次了,你为什么还说!有一次,她恼了,脸色非常难看地告诫我,说只要我再提什么虫子,她就和我离婚。从哪以后,我不再和她开那种无聊的玩笑。而且在家里见了虫子,不管是什么虫子,我都会悄悄地把它们统统打死,然后毁尸灭迹。

我躺在那里没动,问她趴在我鼻子旁的是什么。

是……是……她惊魂未定,气喘着说,蟑螂!一只蟑螂啊!

我笑了。在我笑的时候,我感觉那只蟑螂的四条细腿蠕动了一下,好像受到了惊吓的样子。一只蟑螂!家里哪来的蟑螂。过去我可从来没在家里见过蟑螂。

你不要动啊!妻子说,几乎要哭出来。

我说,没事的!我不怕蟑螂。

妻子说,你最好不要动。

我不动,那只蟑螂会自己离开吗?我等待它离开,但它并不着急,慢慢地,以几乎感觉不到的速度向我的左腮爬去。我见过蟑螂,记得它们爬得很快,但这只趴在我脸上的蟑螂却行动迟缓,一副懒洋洋的派头。在我确信它已从我脸上爬走后,我翻身下了床。如果在平时妻子受了惊吓,她一定会扑进我的怀里寻求保护的,可那天她没有,而是惊恐地看着我,并后退了一步,好像我就是一只蟑螂似的。

我说,你怎么了?不就一只蟑螂嘛,至于吓成这个样子。

妻子嗫嚅着,说你不要过来,说不定那只蟑螂还在你身上呢。

我说,不会吧。

我赤脚站在地板上,身上一丝不挂,哪里会藏得下一只蟑螂。可我妻子却胆战心惊,说怎么不会,蟑螂是无孔不入的。

这天,我和妻子说好了去岳父家吃饭。这只蟑螂的出现,改变了妻子的主意,她说她自己去,要我在家寻找那只不知去向的蟑螂。

不会是一只,说不定还有一只,两只、三只……妻子说,真让人受不了。说不定有一大群蟑螂呢,你快点去厨房看看,再去卫生间看看。我看见妻子的表情再次充满了恐惧,说完那话,她穿上衣服,潦草地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。走前还说,你要小心,蟑螂那东西,全身是细菌。随后我听见砰的一声,接着是高跟鞋咔哒咔哒下楼的声音。

我拉开窗帘,阳光潮水一般涌进房间里。我点上一根烟,然后去寻找那只蟑螂。在我寻找的过程中,我几次问自己,家里真的有蟑螂吗?它们是从哪里来的?我把房间翻了个遍,但我没发现那只逃跑的蟑螂,卫生间和厨房里也没有。也许那只蟑螂只是路过我们家,正巧从我的脸上经过,被妻子看到了。现在说不定它已去别人家了。这么一想我就释然了,于是打电话给妻子。妻子说,找到了吗?我说,找到了,已经被我扔到楼下了。但妻子却不同意我的处理方法,她说你扔到楼下就能保证它不再回来吗?我说,那只蟑螂已被我打死了。妻子说,你能保证它不会死而复生?我刚要说话,就听见一丝声响,很小,几乎在我的听觉范围之外,可我还是听见了。

我四处寻找,当我的目光落在——那只蟑螂,它居然从我妻子的一只鞋里大摇大摆地爬了出来,它先是看我一眼,然后旁若无人地朝厨房走去。见我不说话,妻子问我做什么了。我说,收拾东西,家里被我弄得很乱。那只蟑螂停下来了,似乎对去厨房有点犹豫。

我一跃而起,朝它扑过去。结果可想而知,我没有抓住那只蟑螂,而是一头碰在了门扇上,额头顿时鼓起一个血包。妻子说,你干嘛了?我忍着疼,嘴巴发出咝咝的声音,说没干什么,我一个人能干什么。妻子说,今天我不回家了,你好好收拾吧。

那只蟑螂不见了,但我相信它没有离开,它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,正一脸嘲讽地看着我。我大叫着,你给我出来!你给我出来!叫了两声,我忍不住笑起来。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有些夸张,简直是在歇斯底里。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妻子,我才不会大动干戈,把家里弄得天翻地覆。一只蟑螂没什么可怕,我小时还饲养过蟑螂呢。在我们老家蟑螂被叫做土鳖,它们长相虽然不好看,但也没到面目可憎的地步。也许是我弄出的声响太大了,楼下的那户人家都找上门来了。

我刚把门打开,楼下的那位就说,干嘛了,我还以为地震了呢。

我说,蟑螂!家里发现了蟑螂。

那个男人,戴着近视镜,听我那么说,蟑螂?怎么会呢?

我说,真的!

我们赶快回家看看!跟在男人身后的那个女人说,蟑螂那东西无孔不入。

我说,哪里来的蟑螂,奇怪了。

那个女人说,蟑螂这东西,你知道吧?它们在地球上已生存了3.5亿年。

3.5亿年?我说。

女人点点头,说蟑螂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昆虫。

那个女人,她还说由于地壳变迁,环境恶劣,不少生命绝迹,唯蟑螂生存和适应力却愈来愈强。国外曾有生物学家根据蟑螂的生态习性下了一个定论:如果一旦发生核爆,在影响区域的所有生物都会消失殆尽,只有蟑螂不会灭绝!生存力极强!没有食物蟑螂可以存活一个多月,没有水蟑螂能存活近十天。蟑螂的卵能存放两年以上,门缝、墙壁缝都可以产卵……女人说得头头是道,在她那么说的时候,我听见一声笑,不是她发出的,而是她家的那个小保姆在笑。

你还笑!女人说。

那小保姆二十多岁,老家是安徽的,见了面她会主动和我打招呼。她比我小不了多少,可每次见面他都叫我叔叔。我告诉她不要叫什么叔叔,叫哥就行。可下次见了面,她还是一口一个叔叔的叫。

见那个女人训斥自己,小保姆便噤若寒蝉了。

那个男人说,那我们赶快回家看看。

小保姆对我眨一下眼,脸上的笑有点诡谲。我把他们送出门,回到房间后我把那个女人的话又回味了一遍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性。于是,我马上开了电脑,在百度里输入“蟑螂”这个词条。百度是这么解释的:蟑螂有很多名称,正式名称为蜚蠊,而根据不同品种,又有大蠊、小蠊、光蠊、蔗蠊、土鳖等名称或种名。湖北一带称作灶马子;川渝称为偷油婆;赣语及吴语均称为甴巴子。

我正看着,妻子打电话来,说她上网查了。我故作糊涂,问她查什么了。她说,蟑螂啊!我说,查那个干什么?妻子说,我给你读一下你听听。

蟑螂每小时能跑三英里路。会飞,能爬墙、善钻洞。昼伏夜出,触、嗅觉反应十分灵敏,遇到危险,马上溜之大捷,很难抓到。保护能力强!妻子读到这里,停下来,说你骗我,你根本没抓住那只蟑螂。你凭什么抓住那只蟑螂?

我说,抓住了,蟑螂再聪明也聪明不过人啊!

我要在父母家住一段时间。妻子说,你知道吗?一想起蟑螂的样子我就恶心,我就毛骨悚然,我就胆战心惊……

2:楼下的那家也发现了蟑螂,不是一只,而是很多。那个女人一脸愤怒,砰砰敲着我家的门,兴师问罪来了。她的理由是他们家很干净,他们家的那个小保姆,除了买菜做饭,其他的时间全用来打扫卫生。他们家窗明几净,地板没有丝毫的纤尘,而且他丈夫还是医院的医生,经常对家里的器具进行消毒,所以他们家根本不会有蟑螂的。女人说那番话的意思是他们家出现蟑螂,肯定是从我们家逃逸到她家的。

女人说,几乎是颐指气使的口气,好像我就是她家的那个小保姆。你必须尽快把家里的蟑螂消灭掉,不要危害四邻。那个女人同我胆小的妻子一样极尽夸张,小题大做,在她说完那番话后,我说,你放心,我会的!我会的!我会把它们斩草除根。

女人走后,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,本想吃午饭的,经她一通责问,我毫无食欲了。比这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,正在我竖起耳朵,瞪大眼睛寻找那只蟑螂时,我们单位的小李打电话来,说公司老板不见了。

现在!小李说,大家都去公司了,见什么拿什么。你也快点去吧,去晚了可就什么也捞不到了。我问小李怎么回事。小李说,你还问我!我们公司的情况你该比我清楚。顿了一下,小李又说,你以后打算干什么?我大脑一片空白,这个噩耗来得太突然,我毫无心理准备,只感觉头在一点点变大。小李见我不做声,说你办公室的那台电脑还要不要,你要不要,那我搬回家了。

那只蟑螂又出现了。我平息敛气,顺手抓起茶几上的一个烟灰缸。那只蟑螂不知道大祸即将临头,居然朝我这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。我瞄准它,然后就把那个烟灰缸扔了过去。但我没想到它躲闪的本领比我想得还要敏捷,不等烟灰缸落下,它就不见了。烟灰缸砸在地板上,又被反弹到……

我听见哗啦一声,那个立在电视柜旁边的花瓶突然碎掉了。小李问我在干什么。我说,你搬吧!你把那个破烂公司搬回家我也没意见。小李说,你怎么了?好心告诉你,可你……我不想说话,把电话挂了。挂掉电话后我感觉有点饿,但我不想在家里吃,就出门来到了街上。

我正在街上走着,寻思着吃什么,楼下那家的小保姆突然叫了我一声。我回过头,见是她,就说买菜了。小保姆点点头,说是啊。

我说,他们家的蟑螂都消灭掉了?

小保姆笑了笑,说家里有只蟑螂就吓成那样,真是少见多怪。我小时还吃过蟑螂呢,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。

你吃过没有?小保姆问我。

我说,吃什么?

小保姆说,蟑螂呀。

我说,没有。但我养过蟑螂。

那个女人。小保姆说,压低了声音。她怀疑是你在搞鬼呢。那个女人很挑剔的,总是嫌我这里做的不好,那里做的不好,净在那里鸡蛋里挑骨头。

我说,那你就好好干,现在找工作不容易。

小保姆说,我得赶快回去,回去晚了她总是问这问那的,跟审问犯人一样。

小保姆比我想得有见识,她十七岁离开家,去过上海、北京、深圳,在外漂了七八年。小保姆走后,我去了一家川菜馆。那天,我特别想喝酒,就点了两个菜,要了一瓶二两半装的钢山特曲。我酒量不大,而且正打算和妻子要孩子,已有三个月滴酒未沾。喝干瓶子里的酒,我感觉有些头晕,还有点疼,就直接回家了。

上楼的时候,我遇见了楼下的那个女人,她正下楼,见了我,说真要命!那些蟑螂,怎么都没法消灭干净。你说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!我不想和她啰嗦,搪塞两句,就开门进了屋子。对我来说蟑螂除了长相有点丑陋,其他的倒没什么。小时我见蟑螂见多了,只是没有像小保姆说的那样吃过蟑螂。

回到家,我往床上一躺,一觉睡到了半夜,连我妻子打电话来都没听见。夜里醒来,我躺在床上没动,大脑分外清醒。我把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,然后点上一根烟抽起来。家里意外发现了一只蟑螂,也许不止是一只,我觉得家里的蟑螂不是什么大问,让我头疼的是工作的事。我们公司老板跑了,这就意味着我失去了饭碗,将来干什么,我不得而知。我妻子的单位也不怎么景气,如果她知道我失去了工作,这对我们的生活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清楚,所以我想还是暂时不要告诉她。

房间里很静,我抽着烟,想着昨天晚上和妻子缠绵的情景,感觉有些失落。我几次想给她打电话,考虑到她明天早晨还要早起上班,就把打电话的念头压了下去。这时,寂静中我听见一丝声音,是什么在爬的时候弄出的。我知道那是一只蟑螂,它又出来了。我没有动,而是竖

起耳朵,平住呼吸,小心地捕捉那声音的来源。那个家伙在哪呢?我无法断定它确切的位置,但我知道它就在附近,或许在床下,或许在衣柜的旁边。

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近,好像就在我的枕头旁。我伸手开了灯,忍不住啊了一声。在衣柜旁的地板上,我看见一大群蟑螂,它们聚集在一起,交头接耳,好像在召开一个会议似的。

听到我的叫声,它们先是一阵慌乱,然后四散而逃,其速度之快超乎我的想象。

我跳下床,去卫生间拿来一个笤帚,然后趴在地板上,寻找逃匿而去的蟑螂。房间里很静,除了我的呼吸声,什么也听不到。我趴在地板上,小心地蠕动着身体,如同一只寻找猎物的蜥蜴。但我没有看到蟑螂的踪影,我想它们正躲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,一脸嘲讽地窥视着我呢。

天快亮时,妻子打电话来,问我在干什么。我支吾说刚起来,正准备洗漱。妻子说,又看到蟑螂了吗?我说,没有。妻子对我的话似乎有些信不过,说真的没有了?我说真的。可她还是狐疑地说,那它去哪了?我说,我早就对你说过了,我把它打死扔楼下了。妻子说,你又骗我!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!我说,反正是没有了,你信不信拉倒。我的妻子当然不信了,她说下班后她还去父母家住。妻子不回来也好,她回家要是问起我没上班,那我怎么回答。在挂电话前,她说,你怎么还不出门?

平时这个时候你都出门了。我说,我马上就走。

我不想去公司,老板跑了,他这一跑对我们的公司来说还不是树倒猢狲散,再去还有什么意思。我决定吃过早饭后出去买点杀蟑螂的药,回来好收拾那些蟑螂,在我走进厨房,我意外地发现前天买的西红柿不见了,而且在地板上还留着一团污渍。

我蹲下身看了看,那污渍原来是蟑螂排泄的粪便。欺人太甚了!我既亢奋又愤懑,操起一把铲子,寻找着不知身在何处的蟑螂。那些蟑螂比我想得要狡猾,要机灵,它们躲藏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,我看不到,但它们对我的一举一动却观察得一清二楚。我跺脚,大叫着,你们给我出来!但我的气急败坏只会让它们当做笑柄,当做茶余饭后打发时间的谈资,意识到这点后,我饭也没吃就出门了。

3:我转了几家药店,但没有哪家药店卖杀死蟑螂的药。正在我灰心失望的时候,我在一根电线杆上意外地看到一则小广告,广告所卖的正是我要买的杀死蟑螂的药。我马上打过电话,接电话的人问我在哪,如果不远他会送药上门的。我说,我在医药大厦附近,方便的话你给我送过来吧。那个人说好的,我马上送去。过了十分钟,那个人就来了。

见了我,他说,我这药的配方是祖传的,只要你根据我说的去做,保证你在三天之内把家里所有的蟑螂消灭干净。他还一再告诉我投放方法:将药饵直接、小量、多堆、投放蟑螂活动的地方,蟑螂密度特别高的地方2-4堆/平方米,每堆1克。晚上投放药饵更有效。将药饵加小量水拌成膏状,涂贴厨具炉灶底侧,墙边等蟑螂活动及栖息的地方。

交待完,他说,记住了吗?我点点头。他说,蟑螂只要闻到这药的气味就会死的,但他们不会死在你家里,它们会死到外面的。我买了他两包药,花了一百块钱。

只要能把蟑螂消灭掉,就是再花一百快钱我也不会心疼的。买了药我就直接回家了。如果这药像卖药人说得那么神奇,那么我就可以放心地叫妻子回家了。

卖药的说得晚上投放,现在时间还早,我就打开电视,想消磨一下时间。电视刚打开,我听见门被敲响了。敲门的是楼下的小保姆,她站在门外,我叫她进屋,她犹豫了一下才说,家里还有蟑螂吗?

我说,昨天夜里,我看到一大群蟑螂。

小保姆说,我倒有个办法,你可以试试看。

我问她什么办法,她说你去买点桐油,加温熬成粘性胶体, 涂在一块木板或纸板周围,中间放上带油腻带香味的食物作诱饵,其他食物加盖。在蟑螂觅食时,只要爬到有桐油的地方,就可被粘住。我问她去哪买桐油,她说我老家有。这个办法倒不错,但桐油是个问题。我说,你还有其他的办法吗?她点点头,又说你去买点硼砂,然后同面粉、糖一起和了,做成大米大小的诱饵,放在蟑螂出没的地方就行了。我说,这个办法倒不错。她说,我还有一个法子,这个更简单。我问她什么法子,她说你找两个罐头瓶,里面加上糖水,然后将瓶子放在蟑螂活动的地方,蟑螂闻到香甜味后, 就会爬入 “陷井”。

这个办法倒很有意思,我决定试试看看。走的时候,她告诉我,她小的时候就是用这个办法来捉蟑螂的。我问她捉蟑螂干嘛,吃吗?她说,捉来玩啊。

出了门,小保姆说,我没有把我的办法告诉他们。我知道她所说的他们指的是谁。那个女的!小保姆说,对我总是很凶,而且还怀疑我用她的化妆品。

天还早,小保姆走后,我忽然想去公司看看。小李说大家都把公司的东西搬各自家里了,我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。公司不是很远,坐公交车也就半个小时的时间。到了公司,我的心一下就凉了,正像小李说的那样,公司里的东西真的被大伙搬走了。

公司的门半开着,房间里一片狼藉。我的办公室也遭到了洗劫,那台用了两年多的电脑不见了,想必是被小李搬回家了。现在公司完了,存电脑里的文件也毫无用处了,但在我的文档里我存了一些照片,那些照片都是我和妻子的,有的还有些裸露。我忙给小李打过电话去,听到是我,小李说,下一步你打算干什么?我说,还没想好。小李说,要不我们一起干,你手里有客户,我们不愁干不下去。我说,我再想想吧。我问小李那台电脑的事,他说卖了。我说,卖给谁了?小李说,电脑里有重要的东西吗?如果有,我马上取回来。我说没有。小李说,你好好考虑一下,我等你电话。

我想起来了,那些照片我都加密了,密码是我妻子的生日。这么一想我就放心了,于是我对小李说,好的!我会给你打电话的。

回家的路上,我买了点吃的。还未到家,妻子打电话来,问我为什么不接她的电话。我说,接了!妻子说,我打了三个电话,你为什么不接?我说,不会吧。妻子说,我打的是你公司的电话。我说,我出去了,刚回来。妻子哦了一声,问我晚上怎么吃。我说,你什么时候回家,我去接你。妻子犹豫了一下,说你知道的,我害怕蟑螂。我说,那就过两天吧。

回到家,我胡乱吃了点,就找了两个玻璃瓶子,然后加上糖水,把瓶子搁厨房一个,又搁卫生间一个。到了晚上,我去看了看,并没有看到蟑螂出没。我不知道小保姆说的这个办法是否灵验,为了保险起见,我又把买的药撒在厨房和卫生间的各个角落。这样双管齐下,我相信那些蟑螂一定会消灭掉的。我开了电视,但那电视却不出图像。我拍了拍,电视机还是那样,屏幕是黑的。那台电视是我和妻子结婚时买的,看了还不到两年,怎么就坏了呢。

电视不能看,我只好上网。妻子在家的时候,她总是反对我上网,我呢,只要她出门,我就偷偷就上一会。现在她不在家,感觉上网也没什么意思了。关了电脑,我打电话给妻子,问她什么时候回家。妻子说,你保证家里确实没蟑螂后我就回去。我说,那就再过两天,等我观察一下再说。妻子说,早点休息吧,明天还要上班呢。

打过电话,我再次去了厨房和卫生间。在那两个瓶子里,各掉进了两只蟑螂,它们还没有死,还都活着,正努力地挣扎着,试图从糖水里爬到瓶口上,但它们的努力无济于事,每次爬到瓶颈的一半,它们会再次滑下去。那糖水有点粘,它们抖索着身子,一次又一次绝望地掉回糖水里。

我点上一根烟,看着它们。我看到的这只正吃力往上爬的蟑螂,嘴边的四条触须不像过去那样精神抖擞了,两只小眼看上去可怜巴巴的,两只大复眼也目光萎靡。想不到小保姆的这个办法还真的不错。等明天早晨我醒来,这个两个瓶子里肯定都是被淹死的蟑螂。今晚我可以高枕无忧,好好睡一觉了。

半夜里,我正睡着,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呢,就说不要捣乱,我睡觉呢。我妻子喜欢在我睡着时对着我的耳朵哈气,有时还拿一根头发丝扰我的鼻子。我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鼻子,凭感觉我知道那是一只蟑螂。我从床上翻身跳下来,忙去开灯。

开灯后我看到,大概有三十多只蟑螂正四散而逃,这次它们逃跑的方向是厨房。我紧随其后,跟进了厨房。在厨房一角的那个瓶子里,我看到里面还是那两只蟑螂,只是它们不再挣扎,已经死去了。我去卫生间看了看,那个瓶子里也是,两只死掉的蟑螂漂浮在糖水上。

怎么回事,难道其他的蟑螂看出了破绽,还是死掉的蟑螂在临死前向它们的同类发出了报警信号。这些该死的蟑螂!

我回到客厅,睡意全无,坐在那里抽烟。因为开着灯的缘故,那些躲藏起来的蟑螂没再出现。蟑螂怕光,它们喜欢在黑暗中出没,所以我只好开着灯睡觉了。

4:楼下的那对夫妻比我还惨。特别是那个女人,一惊一乍地,不时大呼小叫着,指使她的男人去打蟑螂。她丈夫几乎把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,只露一双眼睛。他极尽夸张的装扮让我忍了又忍,还是笑出了声。见我笑,他说,你觉得很好笑吗?我马上收敛了笑容。

那个女人呢,也是全副武装,戴着帽子,胶皮手套,一副大口罩遮住了半个脸。是她把我叫到他们家的,她的意思很明了:你都看到了吧!为了消灭蟑螂,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。女人的丈夫要大度一些,他一再对我说打扫卫生的时候不要留下死角,特别是厨房和卫生间,蟑螂喜欢潮湿阴暗的角落。但那个女人却充满了怨怼,口气也极为不满,好像她家出现蟑螂都是我造成的,好像我就是蟑螂事件的始作俑者。

女人说,这日子怎么过?我们天天都这样,实在没法我们就报警。一旁的小保姆抿了嘴唇笑,还向我使眼色,那意思是他们实在是大惊小怪。

真让人受不了!那个女人痛苦地说,眼睛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三分钟。我都担心她要是一直看下去,我会变成一只蟑螂,被他们一棍子打死。你说!好端端的,哪里来得蟑螂啊!

我说,就是!我已好多年没见到蟑螂了。

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,除非在电视上。女人说,然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保姆,训斥道,你还傻站着干嘛!快去捉蟑螂啊。小保姆说,蟑螂白天不出来,它们只在夜里出来找吃的。女人恼火地说,你什么都知道!我们都害怕蟑螂,都厌恶蟑螂,只有你,看上去好像很喜欢蟑螂。我都怀疑是你把蟑螂带回家的。其实,我看你就是一只蟑螂!

小保姆一脸委屈,不再说话,趴在地板上寻找着蟑螂。小保姆爬到沙发旁,侧了脸往下面瞅着,突然说蟑螂!我看到一只蟑螂!那个女人听了,如临大敌般,叫着她丈夫的名字,说快搬开沙发!那个沙发实在是笨重,她丈夫搬了两下,脸都憋红了也没搬动。我只好过去帮忙。

搬开沙发后,我们果真看到一只蟑螂,但那是一只死掉的蟑螂,肚子朝上,四条小腿蜷缩着。小保姆捏住蟑螂的三角形脑袋,张开嘴巴,嘿嘿笑了笑。我担心她会把那只蟑螂吃掉,可她没有,而是在那里左看右看。

那个女人说,看什么看!你是不是想吃啊!快点扔到外面去!女人的丈夫还比较理智,他看着我,说这简直是一场灾难。我忙说,是啊!是啊!我都没法生活了。还有我妻子,她因为害怕都回娘家住去了。

我一个人在家,闲得无聊,有的是时间对付那些蟑螂,甚至有些乐此不疲。但他们不同,男人是医院的医生,他的职业是救死扶伤,在蟑螂出现前我很少见到他。那个女人呢,是学校的老师,总是来去匆匆,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。我都担心因为蟑螂的出现会影响他们的工作情绪,女人还好说,但她的丈夫可不行,作为医生,他的职业要求他来不得半点马虎。从他们家出来的时候,小保姆小声地说,看到了吧。我问她看到什么了。小保姆说,他们的狼狈相啊!

不止那个女人怀疑小保姆,现在我都开始怀疑是她把蟑螂带到他们家了。因为小保姆说到蟑螂的时候,总是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。

过了不久,不止我们家和楼下那家发现了蟑螂,其他住户家也出现了蟑螂。现在我们这个小区的蟑螂似乎已到了泛滥成灾的地步。大家寝食不安,到处寻找着能够杀死蟑螂的灵丹妙药。街道防疫站每天都派人来喷洒药水,一天两次,整个小区从早晨到晚上都弥漫着呛鼻子的药水味。而我楼下那家的小保姆却安之若素,每次出门买菜都哼唱着她老家的民歌:俺说个花来谁对个花呀,什么子开花树底下呀?这个样的花名瞒不了俺呀,紫金树下蜜蜂绕哇……

过了两天,小保姆敲开我家的门,说她要回老家一趟。我问她回家干嘛。她说她母亲病了,打电话来叫她回家。

那天,小保姆是特意来跟我道别的。我问她走了后还回不,她摇了摇头,说不回来了。我问她为什么。她说,我这次回家,还有一件事。她笑了笑,才说我要结婚了。

小保姆在我楼下那家干了一年多,她说自己经常被那个女人训斥,这点倒是真的,因为我常常听见那个女人的喝斥声。那个男人倒有些斯文,说话不像他的女人。小保姆说那个女人整天嚷着要炒她,还说她笨手笨脚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那天,小保姆说,她炒我,不如我先炒了她。走的时候,小保姆没和他们打招呼,她是不辞而别的。

小保姆走后,我发现蟑螂也越来越少了,有时夜里醒来,偶尔才看到一只蟑螂。

又过了两天,蟑螂忽然就销声匿迹了。楼下那家呢,我没再听到他们夫妻俩大呼小叫着追打蟑螂了。他们见了我,在谈起蟑螂的时候,仍心有余悸,女人一个劲地说,简直是做了一个噩梦。那个女人还说家里之所以出现蟑螂就是那个小保姆做的怪。我也怀疑过小保姆,甚至确信就是她干的,但我拿不出证据,即使确信是她干的,也是在那里猜想。

那个女人却言之凿凿,说我们大家都害怕蟑螂,只有她一个人不害怕。问题明摆着,不是她作怪能是谁呢?我看啊,那个小妖精就是一只蟑螂。幸亏她走了,她要是不走,还不知道怎么害我们呢。其实,我们对她很好的,可她却弄那么多蟑螂来报复我们。真的是人心不古,好人没好报。

为了防止蟑螂再次出现,他们家又搞了一次装修。那个女人叫苦连天,直说钱花得冤枉。

在这期间,我几次打电话叫妻子回家,说家里的蟑螂已被我全部消灭掉,可她还是满怀疑虑,说再等等吧。

又等了两天,我确定再也没看到蟑螂后,就去了妻子的娘家,把她接了回来。

妻子在她娘家住了一个星期,她回家之前我把电视机修理了。电视机的问题也与蟑螂有关。维修人员把电视机打开后,发现了一只死掉的蟑螂,就是那只蟑螂把电视机的一个线包给咬坏了。

妻子回家后的那一夜,为了保证不出意外,我夜里几乎没睡。天快亮时,我才睡着。我刚睡着,妻子一声尖叫,把我惊醒了。我翻身起来,问她怎么。

妻子指着墙面,脸色苍白,几乎要哭来,说着,你看!那是什么?

我说,什么?什么也没有啊。

妻子说,蟑螂!一只蟑螂!

我说,不会吧。

妻子目光恐惧,看着我,看那表情我好像就是一只蟑螂似的。

我下了床,走过去,但我没有看到什么蟑螂。妻子看到的是被我打死的蟑螂留下的污渍,离远了看,那污渍居然非常像一只趴在墙上的蟑螂。我找来一块抹布,一点点去擦那块污渍。我边擦边对妻子说,我们公司的老板跑了,以后我得重新找工作了。

妻子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冷静,她甚至安慰我,说只要没有蟑螂,你有没有工作无所谓。

墙面上的那个污点被我越擦越脏,本来是很小的一点污渍,经我那么一擦,变得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。

问题不是出在那个污点上,而是我手中的抹布,那块抹布该洗了。

发表评论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

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。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